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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夜又梦到了柿树。

外婆家后院有两棵树,一棵是柿树,还有一棵是松树。柿树由我未曾谋面的外公于民国二十三年(1934)手植,从一棵瘦弱的小树苗逐渐成长,繁茂,终成巍巍大树。松树由我三舅于一九七六年所种,经精心修剪,养护,亭亭玉立,甚是规整。二舅是一名乡村教师,作为村里最有文化的人,种下这棵松树,一则纪念伟人逝去,二则以示高洁志趣。

尽管松树内涵深刻,底蕴丰厚,为村人所敬仰,但我还是更喜欢柿树。每到暑假,我便会回到外婆家,尽享“柿宴”。甜而不腻的柿饼、清凉爽口的柿汤,都是我的最爱。但我更爱看外婆的手法:清洗。去皮。水煎五分钟。换小火慢熬三十分钟。关火。加糖。那流利的、如变戏法似的手一刻不停地运转着,与那刷年迈的身躯甚是违和。每到这时,母亲总要过来帮忙:“妈,您歇歇吧。”可外婆总是笑呵呵的,也不答话,也不停下。揭开锅盖,一股柿香氤氲开来,弥漫,扩散,直抵我的心田。

那一个个周六下午,夕阳浸染着土皮厨房,伴着欢声笑语和柿汤清香的美好场景,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里。

后来啊,我一天天长大,外婆一天天变老。我的个如雨后春笋般向上蹿,外婆的脊背却一天弯腰似一天。直到有一天啊,外婆再也不认识我了。不止是我,连母亲、舅舅、姨妈都认得得很费劲了。母亲说,外婆是老得朽了,就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。母亲说这话时,眼里含着泪的。母亲是外婆的小女儿,也是外婆最疼的一个。在那个艰苦的年代,母亲的降生无异让贫寒的家庭雪上加霜,大姨母力劝已五十的外婆赶紧丢掉母亲。但外婆还是一咬牙,忍受着众人的非议,养活了母亲。外婆老朽后,每天唯一的活动便是搬着一方小板凳,坐在院门口,看着门前。眼神却饱含慈爱,一动不动地向前看。太阳升起。正中。落下。或许,是在看柿树吧?那是姥爷亲手种的。或许,是在想年成吧?今年是个雨水充沛的年份,收成一定不错。又或者,只是翘首以盼儿女来看他吧?

我把揣测告诉妈妈,妈妈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眼圈红了。良久,妈妈才开口:“你外婆一生饱经磨难,军阀、日本人、地主、天灾、人祸,哪样没见过?只是如今好不容易能过得好一点,又没福消受了。”外婆脸上的皱纹就像那柿树的年轮;柿树的树枝又好像外婆那沧桑的皮肤;外婆和柿树又都年近百岁,柿树也见证了外婆见证的历史……有时我会有一种强烈的感觉,觉得柿树就是外婆,外婆也是柿树,生于斯,长于斯,扎根在乡土上,守护着、荫蔽着后人。

再后来,一桩桩横祸纷至沓来:大舅卒中、二舅高血压、大舅和二舅发生争执,又都与二姨妈不和。大姨妈年迈病风,母亲重病……各人尚自顾不暇,外婆就只能蜗居在一间脏乱黑小的土屋里,呆滞也睁着眼,毫无生活质量可言。每日三餐,由二舅妈常供锅巴。母亲说,外婆一生没有其它爱好,就是爱吃锅巴,尤其是硬的。或许这就是她年逾九旬仍牙口尚好的原因吧?或许,这就是她能挨过那么多的苦难的原因吧?

春去秋来,柿树生长繁茂,结果凋零,外婆长大衰老,疾病缠身;冬去春至,柿树恢复生机,再度生枝;外婆却再也没有能熬过那个寒冬。

出殡的那天,外婆的六个儿女、满堂子孙只得在地团结起来,顶着烈风大雪,默默地含泪送别外婆。母亲轻轻地哼着歌:“在那遥远的的小山村,小呀小山村,我那亲爱的妈妈,已白发片片……妈妈的吻,纯洁的吻,教我思念到如今……”我知道,这一定是哪个午后,外婆在大柿树下,教给她的小女儿的。听着,我的脑海中仿佛又浮现出外婆的音容笑貌……

醒来,枕边已是泪湿一片。

【后记】自那次后,我已六年未归。后来听说柿村已被人砍掉,老宅也被推倒,起因是大舅、二舅分家争执。但是,他们都是好人,都很善良。外婆在天有灵,应当会原谅吧。

【李阿姨的评论】有时生活会让我们无法做自己,成为一个自己常令讨厌的人,生活让我们不得不屈服!但所幸你是一个清醒且善良的人,愿生活善待你!